第157章 生(二)(2 / 2)
样的疼痛?
“这莫不是我误杀那人的报应?”怀慈抱着脑袋蜷缩在雾中,“我当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这太疼了,疼得几乎难以叫出声来,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泉涌而出,怀慈甚至无法用她尚且贫瘠的语言去描述,只是脱离苦海,只要能不疼——不如死了算了。
这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的刹那,一股汹涌的愧疚感霎时淹没了她。
不知所起,不知缘由。
可愧疚是真切的,仿佛这个念头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大的恶事,以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能叫她悔恨不已。
可她又该怎么办?
怎么样才能停下疼痛?
“大眼珠子你找死!”
一声怒喝惊天,被吹飞了三里地的秦闯气势汹汹冲了回来,蛇瞳竖成了一条眯缝,黑衣贴鳞,如深潭中游动的银鱼,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向了天道!
谢庄急怒:“孤命真君!你要去哪儿!”
秦闯冷冷道:“我非射烂这颗眼珠不可。”
“你连弓都没有!”谢庄道,“况且现在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便见秦闯停了下来。
秦闯站在那里,手中已无弓箭,却左手前伸,右手后拉反折,虚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。
谢庄一时错愕。
只见一根金色的箭矢凭空出现在他左手虎口上方,箭头锐利,箭尾金光飘荡,似烧着一团烈火。
若怀慈弓最高的境界是无箭而发。
那射术最高的境界呢?
秦闯无弓生出的金箭离弦,洞穿云层,赫然轰出一道巨大的窟窿,轨迹似拖尾的天火,直抵天道的眼底!
那一箭便有千军万马之势,包围春悯的风雨雷电立时折返,朝着那箭矢扑去。
春悯骤然冲出了毒雾,平安剑横扫剩下的三颗佛首,同时血如泉涌的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箭——
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,只有那只箭,势如破竹,直入了天道眼底!
咔擦。
那是木壳碎裂的声音。
那只巨大的眼睛骤然开裂,却是露出了里面稍小一些的另一只眼。
它如同藏在米缸底下的老鼠被发现,受到惊吓般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却发现无处可逃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秦闯皱眉,再度开弓,“恶心不死我。”
这次天雷追了上来,直打在他的箭上,一箭不成,他当即扭头对春悯道:“干活儿啊!不是你想杀它的吗?”
春悯道:“它的假壳有十层,您若是每层都用调时才能射中的话,不如我自己来。”
“看不起谁!”秦闯立时挽弓,这次虚空中立现十数只箭矢,根根凝练有形,“用不着你!”
春悯又提醒道:“它的九层魂魄就是十常佛,剩下的都是一戳就破的假壳,石子扔过去都能碎,没必要——”
秦闯充耳不闻,但觉自己这姿态潇洒无比,指上箭也风姿卓绝,松手齐射,十数只箭矢离弦飞出——却是“珰”的一声,让谢庄掌心转起的长枪打落了一根;又一根让一同用弓箭的神官射落,余下几根被数位神官的剑阵联手拦下,却是根本没有一根碰到了那乱动的眼珠子。
“……合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。”平安剑正暴躁地在春悯手中挣动,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似乎都在抽搐,与他平静的面色对比显得有些诡异,“你到底要不要救她?”
秦闯眯眼:“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,她就是秦生对不对?”
“是与不是都要看你自己怎么想。”春悯说,“我的看法对你没有意义。”
疾驰的雷电伴着狂风骤雨横扫而过,阴沉的天际没有日光,只有那只眼珠在狡猾地游走,仿佛在嘲弄疼得几乎动不了的秦生。秦生蜷缩在那里,她甚至还没能适应崭新的躯体,便被这更可怖的疼痛裹挟。
似是前世欠下了罪孽,今世的降生便是为了偿还这一切。
饶是如此,她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维持着一把名弓应有的体面,越是忍着,越显得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可怜。
“……她就是秦生。”秦闯道,“我比任何人都肯定。”
言毕,他再次展臂。这一次,虚空的弓上挂满了无形的箭,金光簇成一个圆弧,自他掌心辐射出去如一把扇子。
几乎是同时,两道天梯自行云间冒出,春悯手起刀落,最后的佛首也自那项上滚落。
海水冲破堤坝的声音,淹没了人群绝望的惊呼。
怀慈忽然抬起了头,视线越过秦闯,越过谢庄,越过那一群乌合之众,落入了春悯渗血的眼底,正如那万千长箭直入天道的眼底。
在周遭彻底暗下去的一瞬,最后一道长阶——白骨为台,枯朽成意,修罗道的登天梯正正落在了她的面前。
天将倾。
天已倾。
她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