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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袖口,才抬脚往堂前走。

他走得慢,可没停,弟子们看着他,他一个都没看。直到站到荀子的案前。

先生不在,我替他站这一回。

嬴政从书袋里摸出一块竹片,几根炭条,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方框。

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学着阿娘的样子把她教他的知识画出来。

“今日讲丈量。”他点了点方框,“知道一亩地有多大,才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。知道能产多少,才知道能养多少人。”

弟子们本来在笑,有人还捂着嘴。可听着听着,笑一点一点收了。

嬴政说:“哪位师兄愿意上来,报一报自己家的田亩数?”

没人动,申屠嘉把头低下去,可嬴政已经看向他。

嬴政看向申屠嘉:“申屠师兄,你家有多少地?”

申屠嘉涨红了脸,他不是答不上来,是怕答出来,全堂的人都算他家的粮。那点家底,不就全露了?

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三……三百亩。”

嬴政道:“三百亩,一亩产粟一石半,三百亩产四百五十石。一石养两个人。那三百亩能养多少人?”

无人回答。

韩非低声道:“九百人。”

嬴政点头:“韩非师兄说得对。九百人。可申屠师兄家的租子收多少?佃户又留多少?这差出来的,就是谁吃多、谁吃少。”

堂下彻底安静了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李斯望着嬴政,觉得自己以前也站在过那个位置,可说出来的话,没有一句像今天这样,让人连气都喘不匀。

公孙戌没抬头,只把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。

。。。

荀子在房里咳嗽了两声。

书童推门进来,跑得有些急:“先生,赵政在算三百亩的账,满堂弟子没人说话。”

荀子半靠在床上,闭了闭眼,才轻声说:“好,我没看错他。”

散学后,嬴政没走,他等弟子们都出了堂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荀子书房去。

这条廊他常扫,可今天走起来,觉得比平时长,先生白天让他代讲,现在又叫他去书房,总不会是要骂他。骂他,用不着等到现在。

他走到书房门口,站定,整了整衣角,才抬手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荀子坐在案前,案上摊着一卷新竹简。他抬头看了嬴政一眼,慢慢将竹简推到案边,说:“你那丈量法,我让人记了一卷。”

嬴政低头,看见上面写着丈量法,这是阿娘教他的知识,现在它们被刻在竹简上,墨还没干透。

“你年纪小,有些话现在说,还太早。”荀子停了一下,看向嬴政,“但这法子,能教人吃饱饭,为师想把它留下来,传给后来的人。”

嬴政抬头看荀子,没说话,阿娘教他那天,地上画了三个方框,他数了两次手指头,才数出十五。阿娘说,这叫面积。

他当时只觉得,这比数豆子麻烦。原来那么麻烦的东西,是能被写下来的,写下来,传下去,以后的人就不用再数两次手指头了。

嬴政端正地跪下:“谢先生。”

荀子没扶他,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案前的孩子,这孩子腰挺得直,头也不低。

他提起笔,在竹简最下面停了一下,才落下去:兰陵赵政,五岁。

嬴政看着,眼不由得发热,他没让它掉下来,只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,再抬头时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
荀子没说话,只当没看见。他把竹简慢慢卷起来,放进一个木匣里,才说:“去吧,天黑了,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
“弟子告退。”嬴政又拜了一拜,才起身退出去。

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,他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,月亮已经出来了,照着学馆的院子。

晚上,099看到了嬴政写的竹简,说了今天的事,她打开备忘录,写下一行字:

【赵政丈量法,入《劝学》别卷,兰陵赵政,五岁。】

她盯着这行字,又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嬴政,小东西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叫了声:“阿娘。”

099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然后她坐回去,没再看面板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她没动。

【作者有话要说】

9月9日,精修捉虫完毕。

么么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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