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(2 / 2)

寂静的大堂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的手在抖, 声音也在抖:“曲辕犁,一牛可抵三人力, 各郡县,为何不推广?”

下首, 官吏们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老世族项回, 项燕的族弟, 慢悠悠抚着茶盏, 开口:“令尹, 此乃秦器。秦人重利轻义,其器必带戾气。用之, 恐伤我楚地千年地脉, 损我神农氏传承之德。”

“地脉?德?”黄歇气笑了,“那田野里饿殍的尸气,算不算地脉?易子而食的惨状,算不算德?”

项回眼皮都没抬:“此乃天灾,非人力可违。”

“天灾?”黄歇抓起案头另一本账册,狠狠掷下, “这是去岁秋冬, 各郡县冻饿而死的孩童名册, 三百二十七人,最小的, 才满月,这也是天灾?”

无人应答,只有项回放下茶盏时,那一声轻响。

。。。。。

同一天,屈氏府邸的夜宴,灯火通了宵。

屈氏族长屈伯庸举着玉樽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:“诸位!秦人虽连灭五国,可我楚地纵横五千里,带甲百万,山川险阻,只要我等勠力同心——”

景琰慢悠悠晃着酒盏:“屈公所言极是。不过,听说秦军新式弩机,射程已达三百步?”

昭睢冷笑:“景公何必长他人志气,弩机再利,能利得过我楚人的血气?”

“血气?”景琰挑眉,“昭公府上私兵,上月逃了三成,怕是血不太够用吧?”

昭睢脸色一沉。

屈伯庸打圆场:“好了,大敌当前,我等更应——”

“报——”

管家踉跄入内,附耳急语。

屈伯庸笑容僵在脸上,手中玉樽一晃,酒液泼洒在锦绣衣袍上。他强笑两声:“无妨,江淮的田租,晚到几日罢了。”

实则密报:三成佃农北逃,今年的租子,收不齐了。

宴席终散。屈伯庸独坐空堂,看着满桌狼藉,忽然问:“黄歇,此刻在做什么?”

管家低头:“淮北密报,令尹彻夜未眠,似在准备……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“准备,最后一搏。”

屈伯庸沉默良久,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
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喃喃:“那就搏吧。用你的血,给这铁棺材,上最后一道漆。”

。。。。。

三日后,郢都郊外。

黄歇换了身粗布衣,独自走在田埂上。春风本该暖,吹在他脸上,却像刀子。

一个老农弯着背脊,正用一副破烂的木犁耕地。老牛喘着粗气,嘴角泛着白沫,犁头在干硬的土里划出浅浅的沟,入土不到三寸。

“老丈。”黄歇上前:“老丈。”

老农吓了一跳,见黄歇衣着虽简,气度不凡,慌忙要跪。

黄歇扶住他:“试试这个。”

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副曲辕犁。铁制的犁头泛着冷光,辕身弧度优美,还带着个省力的轱辘。套上牛,黄歇亲自扶犁。

“驾。”犁刀切入土地,不是划,是切。泥土听话地向两侧翻开,又深又匀,带着湿润的气息。一垄地,老农要折腾半天的功夫,眨眼间就犁完了,尽头还留下一个漂亮的土丘。

老农看呆了,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
“大、大人,这犁,神、神了。”他枯瘦的手指想去摸犁身,又缩回来,“这得多少钱?”

“送你。”黄歇擦去额头的汗。

老农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光,那光是饥饿的人看见食物,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。但光只亮了一瞬,就像被冷水泼灭的炭火,迅速黯淡下去。

他摇头,很用力地摇头,后退一步:“不敢要。”

“为何?”黄歇心一沉。

老农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,手指却指向远处那片气派的庄园:“用了秦犁,族长会收走我的田,打断我的腿。说用秦器,就是心向秦,是叛楚。”

叛楚。就这么两个字,把黄歇钉在了楚国的土地上,动弹不得。

他回城的路上,看见三辆满载的马车从项氏庄园侧门驶出。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玄鸟纹秦呢锦缎,和陶坛上清晰的秦酒·烧春烙印。